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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

余英时:我所承受的五四遗产


余英时:我所承受的五四遗产
2015-05-04 19:48:32


多维人文

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傅斯年曾说:“若说这五四运动单是爱国运动,我便不赞一词了:我对这五四运动所以重视的,为它的出发点是直接行动,是唤起公众责任心的运动。我是绝不主张国家主义的人,然而人类生活的发挥,全以责任心为基石。”另一位五四运动的领袖、《北京学界全体宣言》起草者罗加伦则将五四运动的精神概括为“学生牺牲的精神”、“社会制裁的精神”和“民族自决的精神”。胡适后来评价说:“这里的三个评判是很公道的估计”。这似乎才是值得我们喜闻乐见的纪念五四的理由所在。五四运动在“反帝、反封爱国运动”这顶大帽子之下,实则是公民在社会责任的感召下,进行的一场有见识与担当的社会运动。余英时先生则认为五四运动是一次启蒙,“我们今天似乎不必再‘神化’它”。


余英时

关于“五四”,我先后已不知道写过多少篇经念性的文字了。但那些文字都是从整体的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观点写成的,不免流于空泛,其中并无切己之感。这次《中国时报》和《晚报》提出“五四”和个人的感受问题,我觉得是一个颇为别致的构想。这种写法事实上等于是写个人思想成长过程中的一个侧面,带有浓厚的“自传”意味。在这一特殊的角度下,“五四”便不再不是一个笼统的“思想运动”,而是因人而异的“月映万川”了。虽然同是此“月”,映在不同的“川”中自有不同的面目。下面我将简单地说一说我个人所感受到的“五四”。

我是出生在“五四”发生的十几年以后的,根本没有受到“五四”的直接冲击。抗战八年正是我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这一阶段,我能明确记忆的个人生命史大致是从抗战第一年(1937)开始的。那一年我上小学一年级,从安庆逃难到故乡潜山县官庄乡,是一个典型的“穷乡僻壤”,那是在万山之中的一个农村,和外面的世界是完全隔离的。我在那里整整地度过了八年的岁月。那里不但没有现代式的学校,连传统的私塾也不常有,因为师资难求。所以在十六岁以前,我根本不知道有所谓“五四”其事,更不必说什么“五四”的思想影响了。

从民国二十六年到三十五年,我完全是一个乡下孩子,从未接触到现代的知识和思想。事实上,现代的正规教育和我是绝缘的,我只在私塾、临时中学等处断断续续地上过两三年的学。临时中学设在邻县舒城的晓天镇上,步行要走一整天,极不方便。我只在十三岁时去过半年,然后便因病休学,等于什么也没有学到。读书识字大概主要是从看旧章回小说中得来,这是旧社会中儿童所共有的经历。此外所接触的则是一些片断的中国文史知识。抗战的末期,我曾在桐城县住过一年,那是我少年时代惟一记得的“城市”,其实也是闭塞得很。桐城人以“人文”自负,但仍然完全沉浸在方苞、姚鼐的“古文”传统之中。我在柚城受到了一些“斗方名士”的影响,对于旧诗文发生了进一步的兴趣。但是我从来没有听人提到过“五四”。当时无论在私塾或临时中学,中文习作都是“文言”,而非“白话”。所以我在十五六岁以前,真是连“五四”的边沿也没有碰到。

抗战胜利以后,我才真正从“乡下人”变成了“城里人”,先后住过的城市包括沈阳、北平、上海,而大致以北平对我个人思想的形成最关重要。这当然便逃不开“五四”的影响了。最初一两年中,因为要补上抗战八年的教育空白,以争取考大学的机会,我的时间大都用在补习英文、数、理等科目方面,没有余暇来注意新思想、新文学之类的问题。但当时我也读了一些梁启超、胡适、鲁迅等人的作品。现在回想起来,大概梁启超给我的影响最深,胡适次之,鲁迅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刺激。这大概是因为我所生活的社会已和“五四”前后大不相同。鲁迅所谴责的“正人君子”以及其他具体对象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,无法引起我的共鸣。梁启超和胡适的影响主要也限于中国学术传统方面。梁启超“笔锋常带感情”,他一方面批判旧传统,一方面又激动读者热爱中国文化。这是一个很微妙的“矛盾的统一”。但是对我个人而言,他的热情似乎偏向于“求知”的一面。我从他那里得到一种启示:我必须去真正理解中国历史,特别是学术思想史。这种理解,和为理解而从事的研究,必须是超越现实效用的。我们决不能为了任何眼前的利害而曲解历史。

这一为知识而知识的精神在胡适那里得到进一步的加强。胡适对西方文化的认识在梁启超之上。我因此了解到:如果我真正要理解中国的传统,我必须同时要对西方传统和现代世界有深入的体认。这便把我推向另一个知识的领域。

现在回想起来,“五四”对我的影响大概以“求知”这一点为最深。但“求知”并不排斥“道德”,因为推动“求知”的仍是一种巨大的首先力量。我很同情“改造中国”的理想,但我始终相信“改造”必须以可靠的“知识”为起点。“求知”的精神在“五四”运动中其实不占主流的地位,不过对我而言,这是最主要的影响。

现在大家都说“五四”是反传统的运动,“打倒孔家店”、“礼教吃人”、“全盘西化”等代表“五四”的主要精神。这大概是不错的。但是对于我这个出生在“五四”以后十几年的人,这些口号则从来没有在我心中发生过激动的力量。我在典型的旧乡村中度过了八九年,那里并没有“礼教吃人”的事。中国农村其实是充满了人情味的,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时候。用“礼教”或“孔家店”压迫人的情形至少并不严重。“愚昧”倒是事实,思想封闭也是不可否认的。所以我相信“知识”是现代中国所最为需要。但要真正求得“知识”,我们首先便要建立起“为知识而知识”的严肃态度。

抗战胜利以后,中国知识界最流行的杂志大概是储安平所创办的《观察》,此外还有比较偏右的《独立时论》等。但当时“五四”的潮流已转入马克思主义一途了。胡适早已被暗中“斗垮、斗臭”,不但不再是“五四”的象征,而且是“反动”、“反革命”的代表人物了。他在青年群中,特别是在北大、清华学生们的心中,早已成为一个“反面教员”了。但是左派的猛烈攻击并没有对我的思想发生什么重要的影响。他的“自由主义”还是比较能博得我的同情的。这是“五四”对于我的另一面的启示。

总之,我所随的“五四”的遗产是很有限的,这当然和我的生活经验的限制是分不开的。由于以“知识”和“自由”为核心,我对于中国旧传统也产生不了激越的“打倒”情绪。因为我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怎样去认识传统的真面目。没有知识的基础,我便不敢提出任何“改造中国”的构想。

我现在当然更能认识到“五四”的限制。“五四”是一种“启蒙”的心态。即使以“知识”而言,“五四”也偏于实证主义一路。所以我们今天似乎不必再“神化”它,当然更不必“丑化”它。以我个人而言,我对于“五四”还是希望求得更深的“理解”。但这也正是“五四”所赐给我的一种“遗产”。

(小枝 编辑)

2015年4月14日 星期二

余英时丨关于读书的学问


余英时丨关于读书的学问
2015-04-14 明清史研究资讯
明清史研究资讯chenzh56@qq.com

读书方法因人而异、因目的而异、因学科而异、因书而异……所以读书方法是很不容易写的题目。而且一提到“读书方法”,好像便给人一种印象,以为读书有一定的方法,只要依之而行,便可读通一切的书。这是会发生误导作用的。










在构思这篇短文时还是不免踌躇,因为我从来没有系统地考虑过:我这几十年究竟是用哪些方法来读书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似乎变换过很多次的读书方法,这和我自己的思想变迁以及时代思潮的影响都有关系。但是所谓“方法的变换”并不是有了新的方法便抛弃了旧的方法,而是方法增多了,不同的方法在不同的研读对象上可以交互为用。我从前提出过:“史无定法”的观念,我现在也可以扩大为“读书无定法”。不过这样说对于青年读者似乎毫无用处。如果详细而具体地讲,那便非写一部很长的“读书自传”不可。




中国传统的读书法,讲得最亲切有味的无过于朱熹。《朱子语类》中有《总论为学之方》一卷和《读书法》两卷,我希望读者肯花点时间去读一读,对于怎样进入中国旧学问的世界一定有很大的帮助。朱子不但现身说法,而且也总结了荀子以来的读书经验,最能为我们指点门径。我们不要以为这是中国的旧方法,和今天西方的新方法相比早已落伍了。我曾经比较过朱子读书法和今天西方所谓“诠释学”的异同,发现彼此相通之处甚多。“诠释学”所分析的各种层次,大致都可以在朱子的《语类》和《文集》中找得到。





古今中外论读书,大致都不外专精和博览两途。




“专精”是指对古代经典之作必须下基础功夫。古代经典很多,今天已不能人人尽读。像清代戴震,不但十三经本文全能背诵,而且“注”也能背诵,只有“疏”不尽记得;这种功夫今天已不可能。因为我们的知识范围扩大了无数倍,无法集中在几部经、史上面。但是我们若有志治中国学问,还是要选几部经典,反复阅读,虽不必记诵,至少要熟。近人余嘉锡在他的《四库提要辨证》的《序录》中说:“董遏谓‘读书百遍,而义自见’。固是不易之论。百遍纵或未能,三复必不可少。”至少我们必须在自己想进行专门研究的范围之内,作这样的努力。经典作品大致都经典作品大致都已经过古人和今人的一再整理,我们早已比古人占许多便宜了。不但中国传统如此,西方现代的人文研究也还是如此。从前芝加哥大学有“伟大的典籍”的课程,也是要学生精熟若干经典。近来虽稍有松弛,但仍有人提倡精读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之类的作品。










精读的书给我们建立了做学问的基地;有了基地,我们才能扩展,这就是博览了。博览也需要有重点,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翻。现代是知识爆炸的时代,古人所谓“一物不知,儒者之耻”,已不合时宜了。所以我们必须配合着自己专业去逐步扩大知识的范围。这里需要训练自己的判断能力:哪些学科和自己的专业相关?在相关各科之中,我们又怎样建立一个循序发展的计划?各相关学科之中又有哪些书是属于“必读”的一类?这些问题我们可请教师友,也可以从现代人的著作中找到线索。这是现代大学制度给我们的特殊便利。




博览之书虽不必“三复”,但也还是要择其精者作有系统的阅读,至少要一字不遗细读一遍。稍稍熟悉之后,才能“快读”、“跳读”。朱子曾说过:读书先要花十分气力才能毕一书,第二本书只用花七八分功夫便可完成了,以后越来越省力,也越来越快。这是从“十目一行”到“一目十行”的过程,无论专精和博览都无例外。




读书要“虚心”,这是中国自古相传的不二法门。










朱子说得好:“读书别无法,只管看,便是法。正如呆人相似,挨来挨去,自己却未先要立意见,且虚心,只管看。看来看去,自然晓得。”




这似乎是最笨的方法,但其实是最聪明的方法。我劝读者诸君暂且不要信今天从西方搬来的许多意见,说什么我们的脑子已不是一张白纸,我们必然带着许多“先入之见”来读古人的书,“客观”是不可能的等等昏话。正因为我们有主观,我们读书时才必须尽最大的可能来求“客观的了解”。事实证明:不同主观的人,只要“虚心”读书,则也未尝不能彼此印证而相悦以解。如果“虚心”是不可能的,读书的结果只不过各人加强已有的“主观”,那又何必读书呢?




“虚”和“谦”是分不开的。我们读经典之作,甚至一般有学术价值的今人之作,总要先存一点谦逊的心理,不能一开始便狂妄自大。这是今天许多中国读书人常犯的一种通病,尤以治中国学问的人为甚。他们往往“尊西人若帝天,视西籍如神圣”,凭着平时所得的一点西方观念,对中国古籍横加“批判”,他们不是读书,而是像高高在上的法官,把中国书籍当作囚犯一样来审问、逼供。如果有人认为这是“创造”的表现,我想他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去读中国书。倒不如像鲁迅所说的“中国书一本也不必读,要读便读外国书”,反而更干脆。




古人当然是可以“批判”的,古书也不是没有漏洞。朱子说:“看文字,且信本句,不添字,那里原有罅缝,如合子相似,自家去抉开,不是浑沦底物,硬去凿。亦不可先立说,拿古人意来凑。”读书得见书中的“罅缝”,已是有相当程度以后的事,不是初学便能达得到的境界。“硬去凿”、“先立说,拿古人意来凑”却恰恰是今天中国知识界最常见的病状。有志治中国学问的人应该好好记取朱子这几句话。


来源:《法制资讯》2014年第06期